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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园之绝恋-第5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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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园之绝恋-第5部分
校园之绝恋-第5部分,两个人都激动得不得了。” “很有可能,”高校长并没有觉得怎样的惊讶,“章老师曾经是北大的高才生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柳笛低而清晰地说。隔了一会儿,她又对高校长说:“校长,给我讲一讲章老师的事吧。他们都说,您最了解章老师。” “哦?”高校长怀疑地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是也知道很多吗?” 柳笛摇摇头:“我知道得并不多。章老师很少跟我谈及自己的事。我只知道他是苏州人,在北大念过书,知道他擅长美术和文学,爱弹吉他,爱看海,读了很多书,还知道——他是怎么失明的。” 高校长温和地笑了:“你知道的也不少了。不过,既然你想听,我就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章老师吧。你,应该有资格知道他的一些事情。”他又吐了一个烟圈,凝视着它在风中飘散,渐渐地陷入了回忆中.第十五章 章老师的过去 “我和章老师的父亲是好朋友。我们曾一起读过师范大学,我读数学专业,他读美术专业。上学时,我们就是莫逆之交,工作后虽然一南一北,但一直没有中断联系。后来,在我的鼓动下,他调到了我们这个城市,在咱们学校里担任美术教师。谁知没过半年就……直到现在,我对这件事仍不能释怀。我总在想,如果我没有鼓动章老师的父亲调到这里来,这场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。因此,每次面对章玉,我总感到一份歉疚。” “校长,您不必觉得内疚。”柳笛突然插口道,“这场悲剧是无法预料的,您无法预知命运。” 高校长感激地看了柳笛一眼,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:“章玉也经常这么说,可是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。在那个寒假,我第一次看到了章玉。那真是一个有思想,有智慧,有深度的男孩子。可以说,看他的第一眼,我就立刻喜爱上了他。后来,我又去了他的小屋——他在市区又自己租了一间平房,说是假期在那里写毕业论文。在那间小屋里,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,我从没看过这样充满才气的男孩子。他知识太丰富,思想太深刻,见识太不凡……总之,他太卓越,太优秀,太出类拔萃,甚至太让人嫉妒。我岂止喜爱,简直就是欣赏他了。我常想,如果没有那次火灾,他该是多么出色的人才!可是,那场火灾,把他给毁了……” 高校长低下头来,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烟。一缕青烟缓缓地上升,在他眼前盘旋,缭绕。他脸色凝重,眼神忧郁到了极点: “当我在火灾后匆匆赶到医院时,章玉的父母已经双双毙命,而他则昏迷不醒。我在他的床头守了整整两天。他的灼伤并不严重,但受了强烈的脑震荡,似乎是一堵墙砸在了他的身上。第三天,他醒了,却什么也看不见了。 “当时,医生并不能判断他是否是永久性失明。在他的强烈要求下,医生冒险给他动了手术。可是,手术失败了。我还记得那天拆纱布时的情景。当章玉眼睛上的纱布被一圈圈地拆开时,我紧张得简直要透不过气来,就连身边的医生,额头上也渗出了汗。纱布被拆下来了,我们屏息看着他,而他,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,平静得让人心悸。屋子里静极了,只听见挂钟发出的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我不记得这种寂静持续了多久,对我来说似乎比一个世纪都要长。然后,他说话了,声音竟没有一丝颤抖,他问大夫:‘从此之后,我是不是永远也看不见了?’我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大夫想说一句善意的谎言,但他脸上的神情,实在让大夫无法欺骗他,只好实言相告——他的眼睛再也不能复明了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平静得让人心痛。我忍不住哭出了声,而他却用那平静得出奇的声调对我说:‘高伯伯,咱们回病房吧。’ “从那一天起,他就静静地躺在病房里,很少说一句话。我怕他想不开,憋出病来,就经常逗他说话,他却说:‘高伯伯,我很好,不会出事的。’那时,我没敢告诉他父母双亡的消息,怕他承受不了。可是有一天,他突然问我:‘高伯伯,我的爸爸妈妈,是不是都去世了?’我一阵辛酸,这孩子太精明,对他,简直不能隐瞒任何事情。没办法,我只好告诉了他。他没有哭,只是一整天都没有说话。” 高校长又一次停了下来。一支烟快要燃尽了,他望着烟蒂上那点火光和那缠绕着的一缕青烟出神。柳笛的睫毛垂下了,两排细碎洁白的牙齿咬住了嘴唇,没有说一句话。半晌,高校长抛掉了那个烟蒂,又燃起了一支烟,开始急速地吐着烟雾,用手撑着落地窗,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景物: “一个星期后,章玉开始主动下床练习行走,同时开始练习自己的听力。他拒绝用盲人杖,宁愿一次又一次摔交。但是,他进步很快。他练习得很刻苦,可以看出,他是在积极地适应黑暗的日子,努力的‘活’下去。半年后,他出院了。在住院的半年里,他没有说过一句怨天尤人的话,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和呻吟。 “回到家里——也就是那个小屋里,他坚持归还我垫付的所有医药费用,和父母的丧葬费用。他和他父亲一样,不肯平白受别人一点恩惠。他父母的保险和赔偿金,几乎都用来还债了。仅剩的一点,也刚够一年的生活费用。生计的问题,严酷的摆到了他的面前。他不肯住到我的家里,坚持自己独立生活。在思考了整整一周后,他告诉我,他想当教师。 “我一惊,这根本是不可能的!可是他态度很坚决。他说他在大学毕竟学到了一点东西,这些东西不能就这样荒废了。如果他今生不能用这些知识来做些什么,就把它传给下一代好了。他请我帮助他把所有高中的语文教材、教参和资料都用录音带录下来,认真地听和学,并让我经常带他去学校听老师讲课。可以看出,他是在努力钻研,其精神是任何一个老师都无法比拟的。可是,一个盲人当教师,必定是一件很困难,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事,何况,谁又能给他做教师的机会呢?这真等于给我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。他对我说:‘高伯伯,我知道您很为难。我生平很少求人。可是这次,我求您看在我父亲的面上,帮助我!’他的语气如此诚挚而悲哀,我能不帮助他吗?如果不是我,他决不能落到这种‘求人’的地步!我对他,对他父母都有愧呀!于是,我使尽浑身解数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可以让他教课了,可是,仅仅是个代课教师。他倒很满足,只要能教课就行。这样,他试着教了你们这个班,没想到,他居然教得那么好。学校那么多的语文老师,居然都超不过一个盲人。” 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笛忽然开口了:“高校长,您这话说错了。这不是眼睛的问题,而是水平和能力的问题。其他老师肯定超不过章老师,因为他们不具备章老师的水平与能力!” 校长惊讶地看着柳笛,这个天真宁静的小女孩,竟有这样深刻而独到的见解,难怪会成为文科“状元”。“柳笛,你说得对。高中语文要注重培养学生的能力,培养他们对语言文字的感觉,而不是填鸭式的传授知识。章老师一开始就抓住了这一点。而有些老师教了十多年书,居然没悟出这个道理。章老师的确是个‘天才’。”他长叹了一口气,说,“我不敢想象如果自己遭受了他这样大的灾难,会消沉堕落到什么地步。章老师,是个太坚强太坚强的男子汉!” 岂止是坚强?柳笛想起了章老师的那两幅油画,想起了那悲壮的落日,和枯木上的新芽,想起了章老师那番关于“黑暗”的描述,她突然领悟地抬起头来,深沉而郑重地说:“校长,章老师不仅仅是坚强,他一直在和黑暗抗争着。他曾经对我说过,他打不败黑暗。可是今天,听了您的话,我才了解到,即使明知道自己要失败,章老师依然在顽强地战斗着。尽管命运已定,他也要和命运交一交手。他宁可做一个轰轰烈烈的失败者,也不愿意做一个匍匐在命运脚下的,摇尾乞怜的懦夫!他是一个勇士,是一个英雄——一个悲剧式的英雄。” 高校长简直听得呆住了,他转过身子,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柳笛,好久,才吐出了一口气,感慨地说:“柳笛,最了解章老师的人,应该是你呀!” 小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,苏文教授走了出来。两人立刻迎了上去。苏老师的面容已恢复了平静,但神情还有些委顿,眼角竟有残余的泪痕。他走到柳笛身边,一语不发地掏出一张盖好公章的空白通知书,在上面填上柳笛的名字。 柳笛接过那期盼以久的通知书。奇怪,在经过望眼欲穿的等待之后,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和喜悦,反而有一丝伤感和怅惘。她瞥了一眼报到日期——9月1日。好快,离现在只有九天了。 “柳笛,”苏老师说,“我和章老师说好了,让你送我一程。我——很想看看你在作文中描写的那个车站。” 柳笛点了点头,两个人告别了高校长,一起来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车站。 下午的太阳依然酷热,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微微的风。在微风的轻拂下,云在轻缓地飘,树叶在轻缓地摇晃,小草在轻缓地波动……是个安逸静谧的午后。苏老师的目光停驻在金丝柳上,停驻在丁香树上,停驻在那个铁皮站牌上,然后,他轻叹着说:“直到现在,我才完全相信,你作文中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实的。哦,怎样一份‘不可思议’的真实啊!” 他的语气中,竟带有强烈的痛苦,似乎那种“真实”是他极不愿意面对的。柳笛马上敏感地找到了痛苦的根源,她悄悄地问:“苏老师,章老师是您的学生,对吗?” 苏老师沉重地点了点头,他的目光里盛满了某种无奈的,沉痛的,郁闷的悲哀:“是的,他是我的学生,而且是北大中文系最出色的学生。几乎每个教授都认为他前途无量,他的未来,应该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。本来,他还差半年就要毕业了,系里已经决定让他免试就读研究生了。可寒假之后,他竟音信全无。我们曾往苏州去过电话,我还曾亲自到苏州寻找他的下落,可是都没有线索。那时,我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搬到了这里,就是知道,大概也……咳,我做梦也没有想到,他竟变成了这个样子,我甚至没有认出他……”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那阵痉挛又掠过了他的面庞。柳笛赶紧扶住了他。她的鼻子也是酸酸的。在这一瞬间,她突然深深地体会到,苏老师,曾经是那么欣赏那么喜爱过章老师。章老师一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。 苏老师渐渐地稳定住了自己,他好不容易止住了那阵痉挛。然后,他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柳笛的脸上。他看得那么专注,那么仔细,似乎把柳笛当成一个研究的对象。柳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,红着脸低下了头。苏老师又发出一声缅邈的叹息:“柳笛,你实在很美!” 他的语气中,竟有几分惋惜和惆怅。柳笛不解地抬起头来,这才发现,苏老师的眼睛中充满了关爱和怜惜。这种眼光深深地打动了柳笛,她明显地感觉到,苏老师对她有强烈的好感和发自内心的喜爱。可是,他究竟在惋惜和怅惘什么呢? “柳笛,”苏老师不落痕迹地转移了话题,“你,喜欢章老师吗?” “我崇拜他。”柳笛不假思索地说 “哦!”苏老师深吸了一口气,“仅此而已吗?” “我说不好了,”柳笛在努力地分析着,“他常常让我震撼,不仅在知识上,更多是在思想和情感上。和他在一起,即使不说一句话,也能让我感到自己的思想在深刻,精神在升华,灵魂在净化。可以说,他时时刻刻都在影响和感染着我。而且,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心和他贴得很近,甚至完全交融到了一起。我们之间常常有某种‘心有灵犀一点通’的默契。可是,章老师总是和别人保持相当的距离,对于我,他……有时也是这样。”柳笛突然感到了一丝酸楚,她慢慢低下头来“有时,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,可又被他的一句话,一个手势,甚至一个表情拉远了。这种感觉,真……不好受。不过,”柳笛突然抬起了头,满眼都是光彩,“尽管如此,我还是很渴望和他在一起!真的,很渴望!” 苏老师听得有些发怔了,他思索着什么,似乎在用柳笛的话,印证着心中的一个想法。然后,他轻轻地叹了口气。从章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后,他的叹息实在太多。突然,他一下子抓住了柳笛的手,那样忧郁那样恳切地说:“柳笛,多陪陪章老师!你走后,他该多么孤单,多么寂寞啊!你陪伴他的日子,实在不多了。” 他的语气那样酸楚而热烈,那样真挚而悲哀,柳笛被深深地感染了。她吸了口气,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汽在弥漫,心中也有一层浓浓的酸涩在弥漫。然后,她哽咽着从喉咙里吐出了三个字:“我会的。” 车来了。柳笛把苏老师扶上了车。在汽车启动前,苏老师突然从窗口探出头来,诚恳地对柳笛说:“柳笛,到了北大,一定要先来找我。我家就在镜春园的竹吟居中。如果不来,我一定会生气的。” 这哪里是一位老师在道别,简直是长辈对晚辈,慈父对儿女的叮咛和嘱托。柳笛的眼睛湿润了。她怔怔地望着汽车的身影在马路的尽头消失,不知怎的,耳边又响起了苏老师那忧伤而恳切的声音:“多陪陪章老师……你陪伴他的日子,实在是不多了。”第十六章 入学 真的,日子不多了,从高考结束到被北大录取,柳笛经过了四十多天漫长而艰苦的等待。而从接到录取通知书到报道,却只有区区九天了。 这九天的时间,柳笛几乎都用来准备自己的行装了。她自幼独立,平时自己的生活几乎不用爸爸妈妈操心。可是,这是自己第一次离家远行,做父母的总是不放心。妈妈帮着她拆洗被褥,添置衣物,她自己则反反复复地整理书籍、文具,把它们装进皮箱,阖上又打开,打开又阖上,生怕遗漏了什么必需的东西,恨不得把自己的小房间都装到北大去。爸爸帮不上什么忙,但叮咛嘱咐的话却准备了一大堆,天天在柳笛耳边训导似的唠叨个没完,说着说着就差不多成了一篇论文了。这,大概也是学者们的特色吧。还有那些亲朋好友们,此时也不知道又从哪儿钻了出来,关怀备至的祝贺和嘱托。柳笛虽然不喜欢,却在礼节上也要应付。总之,这九天,是忙碌的,是紧张的,也是充实的。 可是,尽管这样忙碌,柳笛并没忘了章老师。她的耳边,经常回荡着苏老师临行前那忧郁而恳切的话语——多陪陪章老师。因此,无论多么忙碌,每天下午,她都抽出时间来到学校去找章老师。然而,自从柳笛接到录取通知书后,章老师就再也没有来到学校。整整一周,他都没有露面。 于是,动身的前一天,柳笛来到了章老师的家里。 刚进小院,柳笛就发现,章老师家的门窗竟是敞开着的,而且,窗户上并没有挂上厚厚的窗帘,她一眼就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情况。章老师正在洗衣服,虽然眼睛无法看见,但他洗得很仔细,很专注,也很熟练。柳笛惊讶地发现,今天章老师竟没有穿黑白两色调的服装,而是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衬衫,和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裤。此时,他正站起来,抖开一件洗好的衣服。柳笛这才注意到,章老师的身材竟如此挺拔高大,两条被牛仔裤裹住的长腿直而匀称,头发浓黑茂密,脸庞轮廓分明,脸上也换上了一副茶褐色墨镜,不仔细看,竟很难发现他是一位盲人。此时的他,一扫以前的阴沉、冷漠和严肃,显得那么年轻,那么健壮,那么“男性”。柳笛忍不住喊起来:“章老师,您原来这么漂亮!” 章老师愣了一下:“柳笛,是你?”他抖了抖衣服,又拿起了两个夹子。“漂亮?谢谢你,我已经有五年没有听过这样的赞美了。”他嘲弄地耸耸肩,把衣服拿到外面晾晒。 五年没听过?那么五年前,想必他经常听到别人的赞美了。柳笛沉思着走进了房间。她拿出自己带来的两个淡绿色的窗纱,把它们挂在南北两个窗户上。这样,屋子既能通风,又能进阳光,而且外面的人还看不见屋里的情形,一举三得。柳笛已经隐隐地感觉到,章老师和她一样喜欢淡绿色,那淡绿色的床单和箱帘,和淡绿色的台灯、闹钟、茶具,都说明了这一点。她不清楚章老师为什么喜欢这种颜色,大概他和自己一样,认为淡绿色是生命的象征吧。 章老师走进了屋子,他已经倒掉了脏水,擦干了双手。“柳笛,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他沉思着问。 “明天,晚上七点半的火车。” 章老师深吸了一口气:“好快。” 柳笛没有接话。她找到了章老师的那把吉他——它已经被章老师安置到了北面的墙角上。然后,柳笛拿出了新买的六根琴弦。无论如何,那生了锈的琴弦该更换了。可是,柳笛从没有换过琴弦,她既不会拆,也不会安,更不知道用什么工具。生了锈的琴弦被她弄得弹棉花般的“铮铮”做响,不一会,她就出了满头大汗,可是连一根琴弦也没有换好。 章老师叹了一口气:“行了,我来吧。”他接过吉他,又从抽屉里找出几样工具,就开始动起手来。他熟练地拆除掉那几根旧弦,又很快地上好了六根新弦。柳笛惊讶地看着这一切。更换琴弦,在她这个明眼人手里是那么麻烦,而在章老师这个盲人手里竟这么轻松。看来,章老师真是在吉他上下了很大工夫。 章老师换好了琴弦,试了音,调整了松紧,然后开始试着弹奏着一支曲子。刚开始,他弹得很生疏,毕竟五年没有碰过吉他了。可不一会,他就理熟了手,越弹越熟练,越弹越起劲。他的手指从容不迫地从琴弦上掠过去,一串串美妙的音符从他的指端行云流水般地泻出来,如水击石,如雨敲窗,如细碎的浪花扑打着岩石,如倾泻的瀑布撞击着山岩,琳琳然,琅琅然,说不出来的动听。柳笛有些眩惑了,章老师弹吉他的技巧,可比班上“男人乐队”的那些歌手们不知高出多少倍。柳笛不知不觉地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声吸引了,她听着,出神地听着。章老师也似乎沉醉在自己弹出的动人的音浪里,他面部的线条柔和起来,一个近乎温柔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,他似乎沉浸在一份回忆里,一份属于自己的情绪里。渐渐地,和着那美妙的吉他声,章老师竟低低地展开了喉咙,用英语唱起了一支歌。柳笛细听,他唱的竟是柳笛在新年联欢中唱的那支英文歌曲《昨日重现》: “少年时我听电台广播, 等待着我喜爱的歌, 我随着它歌唱, 这使我微笑……” 柳笛更加眩惑了,没想到章老师有这么好的歌喉。他的声音仍然低低沉沉的,但富予磁性,还有一种深沉的回音。更可贵的是,他竟能唱出歌曲中的情感。柳笛托着下巴,愣愣地看着他,愣愣地听着他继续唱下去: “欢乐的日子并不长久, 它早已无影无踪, 如今它又回来, 像失去的老朋友一样, 我多喜爱的歌啊! 每当回顾逝去的岁月, 重温美好的时光, 再看今天确实伤心, ——变化多大啊! 这些歌我愿再次歌唱, 我记得所有的歌词, 古老的旋律仍激动着我的心, 它溶入了我逝去的岁月……” 真的,快乐的时光又回来了,随着这吉他声,随着章老师低沉而又有磁性的歌声回来了。章老师真的开始唱起歌,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。他唱得竟都是外国歌曲,有时用英语唱,有时用法语唱,有时用西班牙语唱。他唱《雪绒花》,唱《老人河》,唱《亿往事》,唱《故乡的亲人》,唱《夏日最后一朵玫瑰》,唱《星星索》,唱《鸽子》……他果然“记得所有的歌词”,这些歌曲也的确溶入了他“逝去的岁月”,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,神色越来越温柔,是的,失去的欢乐又回来了。 柳笛静静地听着,越听越出神。章老师的脑海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歌曲,这些歌曲都是那样优美动听。凭着良好的英文功底,柳笛能听懂大部分英文歌曲,而法语和西班牙语的歌曲,则是一窍不通了。但无论是听懂的,还是听不懂的,柳笛都被这些歌曲深深地吸引了。她沉醉在歌曲的意境中,沉醉在那深沉的情感里,沉醉在小屋那久违了的温馨和快乐中。在沉醉中,它听着章老师正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曲: “为了诞生我诞生, 为了死亡我死亡, 为了死亡我诞生, 为了诞生我死亡。” 这是什么歌曲?柳笛不大明白,只觉得歌词很简单,又很不简单,似乎包孕着什么哲学上的道理。没来得及细细思量,章老师又换了一支歌: “在你的秀发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眼睛, 仿佛旅行者在树木的阴影中看见溪流清清; 我说,‘哎!我的柔弱的心儿呻吟,要驻停, 并在那甜蜜的寂静中畅饮和沉入梦境。 在你的眼睛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心灵, 仿佛淘金者在溪流的阴影中看见灿灿黄金; 我说,‘哎!凭什么技艺才能赢得这不朽的奖品? 缺少它,必定使生命寒冷,天堂如梦般凄清。 在你的心灵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爱情, 仿佛潜水者在海水的阴影中看见珍珠莹莹; 我喃喃而语,并没有高声,还远离着一程,—— ‘啊!真诚的姑娘,你能爱,但能爱我不能?’” 这是根据英国诗人和画家罗赛蒂的诗歌《三重影》而改编的歌曲。听到最后一句,柳笛的心一动。章老师的声调有些异样,似乎带着一股深沉的颤音。怎么,他曾经失恋过?是因为失明吗?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,章老师马上又换了一首轻松的美国歌曲《把它忘掉吧》: “把它忘掉吧,像忘掉一朵花, 像忘掉歌唱过黄金的火苗, 把它永远永远忘掉,时间是 仁慈的朋友,会使我们变老。 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已忘掉,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, 像花,像火,像无声的足迹 被遗忘已久的冰雪埋掉。” 真的,柳笛很快就忘掉了刚才的疑虑,忘掉了烦恼,忘掉了离别,忘掉了章老师以前的阴森冷漠,忘掉了一切一切不愉快的事情。她只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浮荡着欢乐与融洽的气息,只觉得音乐是美好的,歌声是美好的,章老师是美好的,自己也是美好的。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时光,从不知道也有这样宁静柔美的人生!柳笛几乎是感动地领略着这种崭新的感觉,捕捉着每一个温馨的刹那。 章老师又唱出了一首新歌: “我问星光灿烂的苍天, 我该给我的所爱什么, 苍天回答我以沉默。 以上苍的沉默。 我问阴暗深沉的大海, 打鱼人常在那里出没, 大海回答我以沉默, 以下界的沉默。 哦,我可以给她哭, 我也可以给她歌, 可是我怎能一辈子 只给她沉默。” 欢乐融洽的气息中,忽然渗进了一丝沉重。歌曲中那份“问天天不应,问地地不语”的苍凉和无奈,被章老师以那样低沉那样忧郁的歌喉唱出来,立刻感染了柳笛那敏锐的心灵。她觉得一份怆然和凄恻紧紧抓住了她,它们正缓缓驱走心中那份宁静和柔美。她努力抗拒着这份“替代”,然后,他听到章老师又唱起一支她熟悉的歌曲《AllKindsofEverything》(万事万物): “雪花和水仙花飘落, 蝴蝶和蜜蜂飞舞, 帆船、渔夫和海上的一切事物, 许愿井、婚礼的钟声,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, 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 都让我想起你——不由自主。 海鸥、飞机、天上的云和雾, 风声的轻叹,风声的低呼, 城市的霓虹,蓝色的天空, 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 都让我想起你——不由自主。 夏天、冬天、春花和秋树, 星期一,星期二都为你停驻, 一支支舞曲,一句句低诉, 阳光和假期,都为你停驻, 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 都让我想起你——不由自主。 夏天、冬天、春花和秋树, 山河可变,海水可枯, 日月可移,此情不变, 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 都让我想起你——不由自主。” 章老师反复地唱着那句被重复了好几遍的歌词:“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都让我想起你——不由自主。”柳笛听着,听着,心中那份怆然和凄恻在扩大,扩大,很快涨满了整个心房。不知怎的,她觉得眼眶发热,一些不争气的,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听出来了,章老师是在不知不觉地用歌曲表达着他的情感。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都会让他想起谁呢?是自己吗?明天,她就要离开章老师,离开这个城市,奔向另一种生活,而章老师,却要继续孤独而清苦地生活在这里。万事万物,万事万物,又怎能不让她想起章老师,想起一起度过的三年难忘的时光呢?九天来,不,三年来,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离别的脚步声。离别,竟离她如此之近了!泪眼迷离中,她看了一眼章老师,他的脸上竟凝着一层淡淡的悲哀,那近乎温柔的表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柳笛拼命忍着泪水,心中在祈祷着:“章老师,快换一支歌吧,我有些受不了了!” 章老师真的换了一支歌,竟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加拿大民歌《RedRiverValley》(红河谷)。优美、低沉而伤感的旋律从章老师的指尖上流淌出来,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: “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故乡,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,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, 永远照耀在我的心上。 你可会想到你走后的村庄, 多么寂寞多么凄凉, 你带走了我生命中快乐的阳光, 留给我多少痛苦和悲伤。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, 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,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, 还有那深爱你的情郎。” 章老师反复地弹着这支歌,四遍、五遍、六遍……他的声音是那样深沉而颤抖,他的神色是那样忧郁而凝重。他似乎忘了自己,似乎把自己完全溶入到歌曲中,似乎在用整个心,整个生命,整个灵魂在演奏,在歌唱。柳笛听得痴了,她完全被那伤感的旋律,被那忧郁的歌声感染了,完全进入到歌曲的意境中,陷入到一份浓浓的离愁别绪中。她做梦般地走到章老师的身边,做梦般地坐下来,做梦般地把手放在章老师的肩上,似乎要安慰那痛苦而孤独的灵魂,似乎要把自己的心,和章老师的心溶入到一起。她慢慢地低下头来,一滴泪珠,静静地落到了章老师拨着琴弦的手背上。 章老师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。然后,一声尖锐的,痛楚的碎裂之声,把两个人从朦胧的,迷惑的意境中,生硬硬地拽回到现实的世界里。两个人不约而同惊跳着站了起来。室内好静,好静,好静,只听见那琴弦的余音在震颤着,震颤着周围的空气,也震颤着两个人的灵魂。 好久,好久,琴音消失了,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。柳笛擦干泪水,凝望着章老师。他站着,挺直得像一根树干。他的脸色又恢复到平日的苍白和冷漠,似乎温柔和悲哀一起消失了。可是,柳笛清楚地看见,一滴硕大的,晶莹的泪珠,从他茶褐色的镜片后面流出,顺着苍白的面孔,慢慢地,慢慢地划落下来,静静地落在脚下的尘土里。 “章老师,您哭了。”柳笛轻声说。章老师哭了,章老师居然哭了。这颗从最坚强的胸膛中流出的最真最纯的泪珠,第一次换起了柳笛心灵深出的某种悸动。她的心中涨满了似水的柔情。她轻轻地握住了章老师的手,轻轻的。可是突然,章老师的身子起了一种古怪的颤抖,就像在第一次语文课下课时,柳笛扶住他胳膊时所感到的那样。他猛地一甩,把柳笛的手甩到了一边。柳笛惊讶得张大了嘴巴,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,她做梦也没想到,章老师会把她的手臂甩开。然后,章老师迅速地转过身子,背对着柳笛,简短,沙哑,清晰,而平静地说:“柳笛,你走!” 柳笛傻了,愣了,她想说些什么,却吐不出声音。然后,一阵委屈的,失望的,伤心的泪水就冲出了眼眶,在脸上奔流着。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啜泣的声音。透过水雾般的泪眼,柳笛看见章老师那高大的身躯依然挺直,肩膀竟没有一丝抖动。他又武装起来了,全身心都武装起来了,他又成了一块有棱有角的坚冰。对于柳笛,他居然还要武装着自己!为什么彼此之间这样信任,还要这样疏远呢?柳笛不明白,真的不明白。然后,她又听到了章老师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齿缝里迸出来:“柳笛,你走!” 这声音是那样冰冷,冰冷得就像冰铁铿然相撞。柳笛觉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。她毅然甩了甩头,掉转身子,向外面跑去。刚跑到门口,她又听到章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说:“明天下午,我到学校,去——送你!” 柳笛愣了一下,还是快步跑出了屋子。夕阳已经下山了,暮色悄然游移到了每一个角落。柳笛跑出小院门口,她听见了一声响动,似乎在章老师的房间里,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。第十七章 离别 第二天下午,柳笛来到了章老师的办公室。 章老师依然穿着昨天的服装——暗红的衬衫,深蓝的牛仔裤,依然戴着茶褐色的墨镜。不知怎的,他这身充满朝气和活力的打扮,竟使这个平素简单而死板的小屋变得鲜活亮丽起来。柳笛知道章老师年纪并不大,今年刚28岁,可是他的衣着,他的声音,他的冷漠与倨傲,都让人觉得他已经历尽沧桑,只有从昨天开始,柳笛才真正意识到,章老师其实真的很“年轻”。 当柳笛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这个年轻的教师正在给茉莉花浇水。柳笛知道章老师喜爱这盆茉莉,但从来没有主动照管过它,浇花、剪枝、施肥,都是由柳笛一手操办。如今,他却主动浇起花来。他拿着一个简易的喷壶,浇得很专注,但水却有一半喷洒到了外面。柳笛想都没想,就连忙走过去,轻声说:“章老师,让我来吧。” 章老师固执地摇了摇头:“还是让我自己来吧。你走后,我也应该学着照管它了。以后的日子里,陪伴着我的,就只有它了。” 这几句话是那样平淡,平淡中却隐藏着一股眷恋的深情和无可奈何的凄怆。柳笛有些感动,也有些心酸。昨日的委屈和不快,被这几句话冲淡得一干二净。她想说什么,喉咙里哑哑涩涩的,竟吐不出声音。章老师浇完了花。习惯性地向对面的椅子指了指,柳笛就在那上面坐下。桌子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,不知什么时候,章老师开始习惯泡上两杯茶。柳笛端起茶杯,一股微带苦涩的清香绕鼻而来。她没有品茶,而是凝神打量这间她已经呆惯了的小办公室:办公桌、椅子、铁皮暖壶、茶杯、红墨水、作文本、茉莉花……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事物,今天似乎也染上了离愁别绪。柳笛终于理解了,游子在离开故乡的时候,为什么那普通的一草一木,都能牵动那浓浓的乡愁。如今,这间小屋的每一件东西,都记叙着太多的往昔,都凝聚着太多的情意,都预示着即将的别离。 柳笛又把目光移到章老师的身上。尽管马上就要别离,他还是一如往昔,平静而冷漠。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惯有的,沉思的表情,眉峰微蹙着(辣文h小说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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